迦娜別離

百夜說：“有這樣的人。在信息時代之前，干將莫邪被無數斬鬼人奉為至寶，他們認為這柄傳世名劍蘊含著鬼神也要畏懼的力量，很大一個原因就是眉間赤用其斬掉了窮奇的頭。但其實這只是個誤傳，干將的確能夠威脅到窮奇，因為它本身就是窮奇的‘神柱’，而只要干將還在眉間赤的手中，窮奇就不可能放下警惕，眉間赤也就沒有機會用九州神鼎封印它的頭。所以干將的確已經到了窮奇的手中，最後砍掉它頭的不過是普通的刀劍罷了。真正可怕的並不是干將神劍，而是眉間赤這個人。毫無疑問他是古代少有的劍道大師，單憑劍術就足以和厭狩對抗的卓絕人物，所以才能一劍斬掉窮奇的頭……那必定是鬼神也要忌諱的一劍，猶如盤古劃分天地的一斧，亦是凝聚了無數鮮血和犧牲才得來的一劍。非大智慧的人揮不出那樣的一劍，即使有足夠的智慧，如果沒有強大的決心和無畏的勇氣也揮不出那樣的一劍……他揮出的不僅僅是劍，也是人心，更是無數偉大英靈的結晶！”

男孩想象著那猶如閃電劃破黑夜、又像是天地驟分的一記斬切，從心底裡不相信那是一個事實。但同時，他也隱約明白了百夜說這個故事的用意。

有一顆強大的心要遠比手握神兵利器重要的多，而像香雪蘭那樣的劍術單是努力和重複是沒辦法學會的，那是用心靈力量來揮動的劍術。

可要怎麼樣才算用心來揮劍呢？這個問題他至今也不明白。

“黑暗隱藏在黑暗裡，怪物隱藏在人群中，死者也會屠殺生者，猛獸獨行者是皇帝！”

在被猛獸吞沒前的最後時刻，百夜卻說了這樣一句玄而又玄的話，彷彿在訴說一個關於宿命的隱語。

現在想想，可能在第一次見到迦樓羅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吧。

但是她卻把這一切隱藏得好好的，默默為他交了學費提供生活所需的一切。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就隱隱感覺到和她之間存在著某種隔閡，所以二人的關係既不親密也不疏遠，百夜偶爾心情好的時候才會和他搭話，但每次都極盡嘲弄。

一切都早已預兆。

那個時候為什麼要和他說干將莫邪呢？或許她真正想說的並不是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劍術，而是一個關於復仇的故事。

看著跟她有著某種關係的男孩一點點長大，一次又一次揮舞竹刀，跌倒站起來跌倒再站起來，那個時候她的心裡在想什麼？會不會在想，這個男孩終有一天會用自己教予的劍術，把一把刀插進自己的胸膛裡？

可她明明猜想到了會發生的一切，卻還是把所有的都交給了他，無論是那種可怕的劍術也好香雪蘭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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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百夜正是和他母親死亡有關的人之一，也是他這十幾年來悲慘遭遇的始作俑者，仿製的莫邪劍更說明了這一點。

她從不加以欺騙，雖然沒有跟他說過其中的任何事件，但一開始就向他表明了一個態度：我是你的敵人。

她既沒有想過要獲得他的同情和憐憫，也從未想過乞求他的原諒。

十幾年前她奪走了他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的生命，而十幾年後她又把香雪蘭這個對他無比重要的人親自交付到他手中，或許這就是這個高傲而倔強的女人最後表達歉意的方式了。

“真是個蠢女人啊……”迦樓羅在心裡默默地說。

無論是出於香雪蘭的關係也好，亦或是對這四年默默無聞的照顧也好，只要她肯向他說清楚一切，他也就不恨她了。

她可能是真的打心底裡討厭他，但是對於迦樓羅來說，這世上唯一教會自己要抓緊點什麼的，也只有她。

可剛剛發生的一切算什麼？

用死亡來表達自己的歉意麼？

還是說百夜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會有那麼一天，知道自己會為了這個男孩而死去？

簡直就像某類老電影裡的橋段，當危險來臨的時候，總有那麼個人會為你挺身而出，帶著仇恨與謎題突然退場。只有在真正失去對方的時候，你才會驚覺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那麼一個重要的人。多年以後你偶然接觸到她遺留在世界上的痕跡，回憶起她的點點滴滴，你才會明白自己在她心裡佔據著怎樣的地位，不禁潸然淚下。

可是他早已不會哭泣。

因為他失去的已經太多。

有人曾對他說過這麼一句話：他是個不詳的人，那些他所愛的和愛他的人都註定離他而去，相應地，他會在這天地間為所有人高舉照亮前路的火炬，即使那火焰最後燃燒了他。

可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做那樣的人。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那麼幾個重要的人，一個別離的故都和一個棲身的城市，這些就已經是全部了。

十四年前，那個生下他的女人還未來得及看一眼故土，便永久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六年前的某個夜晚，當他陷入彷彿永寂的沉眠中的時候，夏媽媽被活生生燒死在火刑架上。

四年前，那個總是會將他擁在懷裡的女巫和他若無其事的告別之後，緊接著神祭司的宮殿就被鋼鐵的巨人碾碎。不久之後，他就因為某個莫須有的罪名被流放。

而四年後的今天，那個教會他握住刀劍的人也離他而去。

——明明早已下定決心不再哭泣，但卻是如此的悲傷。

莉維爾特默默地看著這個嚎啕大哭的男孩。

在不久的將來後，這個來自遙遠北方的少年震驚了整個世界，無論是那場被稱作“後神話之戰”的紀元戰爭還是百部聯盟對南環島和超遠古國的戰爭中都留下了他的身影。有人稱他為“耀世的狂龍”、“天啟騎士”，也有人稱他為“魔鬼之左手”、最惡劣的戰爭犯和劊子手，但從沒人把他當做一個孩子。

只有莉維爾特記得，在最北方的流放之都的地下黑暗裡，那個渾身散發著悲傷氣息的男孩滿面淚水，表情絕望得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