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皇留學團（二）
第三百三十四章
就人類王國而言,南部六國的風氣較之北部聯邦來說還是比較開放的,但是這種開放的風氣只針對外形上與人族相近的種族——精靈、海族、蠻族、或是人形態下與人類差距不大的種族在南部國家就不會特別受關注（歧視也是關注的一種）。
也就是說，外表上異族特徵過於明顯的異族,在南部人族的眼裡依然是劃分到“異常生物”那一卦的……比如地精,這個種族不光在聯邦那邊被歸類到“奴隸”分類裡，在南部待遇也一樣；又比如蛇族,在南部住的那十幾年他們可是相當有話講。
如熊族、象族、雪狼族這種較大型的獸人族吧，就剛好卡在南部人族的接受與排斥歸類之間——他們的外表和人族差距不算太大（獸耳、膚色、髮色、瞳孔顏色形狀等地球人重視的大問題在這個世界並不算啥,天生反派臉的蛇族例外），至少不會讓大部分的南部人族感覺“畸形”,但塊頭又實在是太具壓迫性，想忽視都不行。
南部國家並沒有像聯邦一樣因處於大陸中心地段而頻繁跟獸人族打交道（南部出現的冒險者數量沒北部聯邦多）,南部人族能見到的也就是偶爾出現在城市中的獸人族冒險者；聖布裡奇的卡萊爾王建立起與北大陸草原直接聯絡的海上商路以後,流向南部的也只有草原生產的商品，草原獸人可沒閒功夫跑去南部露臉亮相,所謂距離產生美,雙方相安無事，都沒感覺有太大問題。
身為留學團代表、王室成員的海恩·範倫丁，在精靈港口下船的時候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人族的領地、踏足異族老巢。
直到現在,當體型起碼有他三倍大的壯漢走近他身前一米範圍內、笑呵呵地在他面前的沙發上坐下、並成功地將又大又結實的牛皮沙發（草原上皮料多，這玩意兒在草原上不算奢侈品）壓出接觸面誇張的壓痕時,海恩王子那身養尊處優多年養出來的高貴氣質差點兒繃不住……
“你好，海恩·範倫丁王子，我叫乘風,是秘書司經濟規劃項目部的一級文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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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海恩王子面前的毛茬小平頭有著面部線條硬朗的大方臉，以及將襯衣和長褲繃得緊緊的肌肉塊，這麼一個絕對能手撕野獸的、熊一樣的壯漢朝海恩王子露出猙獰親切（無誤）的笑容，還將那能活擰人頭的大巴掌伸過來……
一瞬間，海恩小王子差點兒叫出自己最信任的護衛長的名字，並控制不住地將身體微微後仰、又猛然朝前彈了下。
也就在屁股離開沙發的瞬間，海恩王子殘存的理智提醒他不可做出有損範倫丁王室體面的行為，於是他青白著小臉、一邊緩緩將屁股在沙發上坐實，一邊微微顫抖地伸出手……
摸到對方那張開來能一把握住他腦袋的手掌上粗得跟老樹皮一樣的厚繭時，海恩王子真是用盡這輩子所有的毅力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尖叫著縮回手——他接觸過最粗糙的手是他的護衛長的手，練習武技磨出來的老繭跟這個雪狼人的手一比簡直像是光滑細膩的少女肌膚！
“真嬌氣啊，比以前的艾薩克還要少爺仔。”乘風輕輕握了一下對方的手表示友好便鬆開了，心中腹誹了句。
雖然腹誹，方臉大眼、和火炎族長有點像的乘風表面上並沒有露出異樣，他自然地將夾在胳膊裡的資料夾攤在膝蓋上開啟，笑容滿面地，“我們草原人非常歡迎人族盟友前來與我們交流經濟學識，在交流活動開始前，我希望我們雙方能對對方願意分享交流的經濟學相關知識達成友好共識，以避免交流期間因觀念的不同而產生不必要的爭執，海恩王子對此是否認同呢？”
海恩·範倫丁嘴巴微張：“……”
他當然知道草原人生財有道，他願意忍受枯燥乏味的海上航行就是為了過來取經的，卡萊爾王的逆襲之路太過耀眼，有資格嚮往的人都不會拒絕模仿。
但有這種認知，和讓他親眼看見一名野獸般的獸人族（呃……）能如此條理清晰邏輯明確地隨口說出埃利奧特宮王室學院的頂級講師們才能說出來的話不是一回事——對方居然還懂得照顧他們這些留學團成員的體面、將單方面的留學取經修飾成交流共享！
“海恩王子？”乘風放輕聲音喚道，心裡面直犯嘀咕，阿雲不是說王室成員都精、叫他們注意謹慎對待的嘛，怎麼這個看起來挺聰明的人族幼崽呆呆的？
呆呆的人族幼崽·海恩王子這才回神，連忙儘量矜持地點點頭：“我很贊同。”
“好的，那麼就讓我們先來看看咱們之間的交流從哪個層面起步比較合適。”乘風笑著道，“我個人的建議是，考慮到微觀經濟受市場經濟影響的不確定性，我們最好從宏觀經濟層面來對市場經濟先進行學習、認知和解讀，認識市場經濟中因政府主導的缺失而導致的市場機制自行調整對整體經濟產生的正面和負面作用……”
海恩王子再次嘴巴微張，眼神發自。
他發誓，這次他真的沒有走神——他是真的聽不懂！
乘風曾經作為青草的得力下屬參與蛇部建設工作並表現優秀，後又參與了一號農莊的災後重建規劃，雖然他沒機會像草根族長、阿慄族長他們那樣能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見的“世面”也不小，一看海恩王子這反應就知道“超綱”了，迅速將話題轉到更低一等的檔次：區域建設時資金分配、產品商品化回收資金並再投入建設等問題。
然後吧，他負責進行第一輪重點調查的霍姆斯王國王室成員，回饋給他的還是一臉懵逼……
“這不是城鎮執政官都要去面對的問題嗎？這傢伙不會是假的王室成員吧？！”乘風自己都搞懵逼了，他沒記錯的話，當初阿雲放艾薩克出去之前，艾薩克學了一個月的就是這個最起碼的區域型經濟建設短期課程啊！
人族的王室成員，難道是不用去管理領地的嗎？！
舔了下嘴唇，乘風把滿肚子的不解強壓下去，使勁兒思索還有什麼經濟學識層次更低、能讓這個範倫丁王室成員跟上趟……
火炎部最早的課程中，經濟學識是作為社會科的輔助知識來學習的，蕭雲畢竟是搞建材的生意人，習慣用經濟學的思維來提出問題和解決問題，對族人的教育中，難免會帶上強烈的個人風格。
與南部六國的經濟學識交流活動，說白了就是把這套經濟學思維推銷出去，用經濟來撬動這些土地分封封建制度國家那幾千年下來焊死的思想——這倒不是蕭雲對南部六國不懷好意，作為地理上的天然盟友（離得遠！），蕭雲是真心希望南部六國能富庶起來、強大起來，誰樂意跟窮逼做朋友呢，蕭雲也不樂意啊！
要使用經濟這個軟武器去反撬政治制度，那麼首先，南部六國內部的經濟必須流動起來、變成活水——南部國家整體經濟上比聯邦好是因為南部國家比聯邦風氣開放、民間資金更為活躍，但認真研究起來也就是開了個小口子流通活水的死水潭和真正封閉的死水潭的區別……
別的不說，卡萊爾在國內搞溫和式變革，提溜出來敬猴的雞哪個家裡都挖了地窖藏錢，這就已經很能說明問題——埋在地下的錢能叫錢嗎？那特嘛叫廢銅爛鐵！
乘風並不知道他們這些雪狼人學到的、他們還以為是“常識”的東西對這個世界來說到底有多超前，苦苦思索一番後，乘風猶豫了下，決定大膽地將他們在社會科上學到的經濟學啟蒙拿出來試探眼前這個似乎有點笨笨的人族王子：“嗯……恕我冒昧，海恩王子，假如你是一位小鎮的鎮長，鎮中有兩位富有的人家，一家擁有價值上萬金幣的磨坊、鐵匠鋪、裁縫店、洗衣店等產業，另一家擁有價值上萬金幣的別墅、度假莊園和酒窖，那麼在你看來，這兩家人哪一家更富裕，你更願意推舉哪一家成為鎮議員呢？”
海恩王子一臉懵逼。
乘風一臉純潔。
海恩王子面子掛不住，硬著頭皮道：“嗯……只是比較富裕的話，兩戶人家都是一樣的吧……從他們之中挑選的話……能擁有如此價值的別墅莊園和酒窖，應當是更有身份的人家才對，後者應當更適合擔任鎮議員。”
曾經輔導牛角補課時也沒有放棄人生的乘風，這一刻，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懷疑人生的衝動……
“難道我說錯了嗎？”海恩王子臉色難看，對方雖然啥也沒說，但那一臉崩潰的表情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海恩……王子。”乘風艱難地，“磨坊、鐵匠鋪、裁縫店、洗衣店都可以為鎮民提供就業崗位，付費磨製、生產的農具衣服、提供的服務一方面能讓鎮民受惠，另一方面可促進鎮內經濟流通，對鎮子的價值遠高於只有主人家能夠享用的別墅莊園，以及毫無價值的酒窖……站在鎮長的立場上，目的是發展小鎮經濟的話，那麼前者才是更好的鎮議員人選。”
海恩王子：“……”
這位年輕的王子努力為自己挽尊：“可是，後者也能僱傭大量的僕人，這不也能讓鎮民受惠嗎？當僕人可比在磨坊、鐵匠鋪幹活兒輕鬆得多。”
乘風不由得嘆了口氣，一臉關愛傻子的憐憫表情：“但受僱傭的僕人提供的服務、進行的勞動本身並不產生任何經濟價值，與磨坊磨製的麥粉、鐵匠鋪生產的鐵器有本質上的區別……除了主人家外，會有人因為被僕人服務而付出一個銅幣、讓鎮子產生哪怕一個銅幣的經濟流通嗎？”
海恩王子：“……”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但一時間找不到反駁的話？！
乘風是帶著任務來的，他出現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嘲諷誰的無知，見這位王子確實對經濟學識一無所知、必須從頭學起，原本只把這次任務當成“業餘雜活”、工作之餘隨手就能處理好的乘風不得不打起精神：“在我們草原的經濟學識中，我們將一切生產活動歸類為三大類，第一產業是最重要的原材料生產行業，包括種植、畜牧、養殖等生產活動，這類產業是我們草原的基石，在第一產業的發展建設上，其它任何事務都必須讓路。”
“第二產業是製造業，對第一產業提供的原材料進行加工製造的產業歸類在這裡面，比如我們的粉條廠，我們的丘陵新區，我們的毛紡廠。”
“第三產業是服務業，嗯……這個服務並不是指成為某個富庶人家的僕人、或是只為特定人群服務，而是指交通運輸、食堂、教育、商業等活動。第三產業提供的服務面向的是集體，是以儘可能多的人能夠受益而進行的非物質製造活動。”
社會科成績不錯的乘風知道人族社會存在的各種弊病，且沒準兒能比坐在他面前的王子更清楚，在這個地方進行了詳細說明：“你所選擇的第二位鎮議員，如果他從事的是熟食食品行業，比如繞過中間商從鄉間以較為公允的價格收購農產品，在鎮中加工成熟食，再由他僱傭的服務人員以較為實惠的價格售賣給鎮民、讓鎮民省去烹飪的時間能有更多精力投入生產活動，那麼也可以歸類到第三產業中，因為在這位先生的活動中，鄉民可以就近賣出農產品、節省時間成本，還能賣出比較公允的價格。服務人員有了就業機會，鎮民得到了便利，而這位先生本身也賺到了錢，可以擴大經濟規模，有能力擴大受益群體……”
海恩王子失態地張大嘴巴：“……”
十分鐘的面談（面試）結束，內心一言難盡、表面上倒是還客氣禮貌的乘風起身跟海恩王子握了個手，夾著資料夾走向坐在旁邊沙發上的維克·格萊斯頓。
維克是來當海恩王子的貼身男僕的，全程注意力就沒離開過王子殿下，海恩懵逼了多久他就懵逼了多久。見雪狼族文員在自己身前坐下，沒有王室包袱的維克精神一振，不等乘風開口便搶先道：“我對經濟學識一無所知，我希望能從最基礎的入門知識開始學習。”
乘風：“……好。”倒是省了他試探來試探去的時間。
六位文員各負責一國的留學團，另一位雪狼人負責的是雅珈藍。
兩小時的面試搞完，這個很擅長講故事、走哪裡都特別受歡迎的雪狼人出了湖畔酒店就開始吐槽：“雅珈藍的王子一臉精明，還會說些很複雜的好聽話，說他跟隨了什麼叫做澤維爾的大賢者學習過，結果開始說正事後什麼都聽不懂，還在那裡胡攪蠻纏。我跟他談了五分鐘就想結束了，他卻覺得面子掛不住，硬拉著我說了好久的廢話。”
“我這邊也是一樣呢。”毛紡廠女工出身、隸屬財務司的人族文員謝爾達一臉心累地，“那位王子到底有沒有好好讀過書啊，他的老師到底都教了他什麼呢？”
謝爾達在人族的地界上生活時是底層中的底層，對於王室貴族過的生活完全只能想象那種，也不具備多少學識方面的常識……
“嘿嘿，還好我抽到的籤是聖布裡奇，蘿絲和卡萊爾一樣聰明，還會幫我和她帶來的人解說。”工程司的貓族文員眉開眼笑地炫耀。
“接下來的日子有得熬了。”另一名貓族文員頭痛地，“我手頭還有好多工作沒做完呢，看來這幾個月別想好好睡覺了。”
“不會那麼慘的，來的人都是南部的精英，應該能學得很快。”乘風見狀，便習慣性地為大夥兒鼓勁，“雖然和我們預想的能挑幾個現成的幫手幫忙不一樣，還得咱們從入門開始教學，但只要把他們帶起來了，咱們還是能賺到勞動力的。”
“但願啦……”其他人有氣無力地應和。
五國的王子們自時間長短不等的談話結束後個個都有些魂不守舍，為了保持王室的體面才硬撐著沒有逃走、全呆在大廳內撐到文員們禮貌客氣地告辭後才紛紛躲回房間。
海恩王子顧不上去看別人的笑話，比如雅珈藍那個向來自視甚高、剛才出大廳時居然差點兒滑倒的傢伙，疾步回到房間後，重新坐到景觀窗旁的他居然毫無意識地喝掉了一整杯涼掉的冷茶。
負責照顧他的維克，也是在海恩王子放下茶杯後才猛然驚醒他忘記了把剩下的茶倒掉。
“殿下……”
“安靜。”海恩王子沒有耐心去聽任何毫無意義的安慰，近乎失態地喝止。
維克馬上把嘴閉上，並眼睜睜看著王子殿下又自己給自己倒了杯冷茶。
將半壺冷茶水灌下肚，海恩王子才恢復了少許冷靜。這位正處於好勝心強烈且更為敏感時期的少年人眼睛有些發紅，搭在桌面上的手微微顫抖，腦子裡轉來轉去的都是那名野獸般的雪狼人一邊拿不明覺厲的學識輾軋他，一邊強行掩飾一言難盡、硬堆起禮貌笑容的臉……
心跳再次加快、氣血再次上湧的海恩王子趕緊深呼吸。
“——這些草原人該不會為給我們這些外國人來個下馬威，故意讓有身份的大臣、學者，假裝成文員來欺騙我們？！”海恩王子的腦子裡控制不住地冒出這麼個念頭。
嗯……要是乘風知道這位王子居然認為他有可能是高官學者的話，估計嘴巴都要笑歪……
“文員”在火炎城就是個口袋職位，啥意思呢，知識量夠、有能力，但卻因為各種原因而無法擔任管理層的人，就往這個萬金油職位上塞……啥時候能力上去了，再放出去獨當一面。
乘風有著不錯的社會科成績，也擅長組織動員，但他的缺點同樣明顯……跟火炎族長有遠親血緣關係、相貌挺嚴肅的他其實比較跳脫、有點兒隨心所欲，不是那種做事兒會優先考慮計劃性的人（這貨當年帶蛇族種地的時候還讓人家變出本體拉犁）。蕭雲把他放進秘書司經濟規劃項目部，就是為了改一改他這偏向冒險型的風格。
如果火炎城的基本盤夠大、能有民間資本生存的空間，把乘風放出去創業他搞不好能闖出一片新天地來，現在麼……他只能埋頭幹點文書工作，就算冒出啥不切實際的念頭了、想搞事了，蕭雲隨手就能給他摁住。
次日，留學團學員的學習課程便正式開始，快得讓還沒從前一天打擊中走出來的王子們猝不及防……火炎城做啥事都是計劃好了就上馬，可沒法兒多給他們幾天時間養“傷口”，再說了，文員們擔任教師的動力是趕緊教出師了抓來當幫手，個個都挺急……
這次就不是集中在一塊兒教了，各個文員負責各自抽到的小組。以海恩王子為首的霍姆斯王國留學團直接被酒店的灰矮人“服務員”叫齊、帶到秘書司的辦公區。
再次見到乘風，不用別人解釋，海恩王子內心深以為然的“高官學者冒充文員”的想法就自行動搖……
他們是用過早餐便被帶過來的，乘風也剛吃過早餐到點上班，當他們進入秘書司的辦公區（其實就是個比較寬敞的、仿四合院的院子）時，正好看到某個雄壯的背影拎了把鐮刀蹲在種了蒜苗的花壇裡面除草……
“幾年沒種地了，我這本事沒有落下呢。”乘風蹲在自己拿磚頭拼的小菜地裡，得意地跟屋子裡拖地的同事炫耀，“看，長得多旺盛，再等十來天就能割一茬蒜苗炒肉吃了。”
同事沒好氣地：“快來幫忙打掃，今天輪到咱倆搞衛生，你是打定主意丟給我一個人做？”
“拖地搽桌洗杯子這種活兒太沒挑戰性了，你做吧，回頭你有事要做的時候我幫你。”乘風渾不在意地。
“就算你這麼說，衛生輪值是兩人一組的啊！”
“那是這個規定有問題，不是我有問題……”
站在院門口，心情複雜得五官都有點扭曲的海恩王子：“……”
就……他還是情願草原人為了給他們下馬威搞欺騙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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