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崗廠長打工回憶錄第十四章 打假
天津分公司坐落在黃河道上，租了一處五開間的臨街門市房，裝修豪華，很有些外資企業的派頭。公司還在郊區租了很大的倉庫，庫存量是洛陽分公司的數倍。天津電纜行業競爭挺激烈，分公司銷售情況也是不太好。公司的經理也很少來公司，聽說他還開了一個小加工廠，每天自己的事還忙不過來。
天津分公司有業務員七八個人，其中有幾個是本市下崗職工。他們見到我這個總公司派來的天津老鄉，顯得格外的親熱。其中有一個大家稱呼偉哥的，更是終日和我稱兄道弟，每天下班後招呼我去大排檔喝酒。
偉哥姓李，叫李偉，大家戲稱他偉哥。偉哥四十多歲，個頭不高，長得瘦弱，白淨的臉上帶著一副眼鏡，頭髮梳的一根根的好像粘在頭頂上。偉哥每天衣服穿戴的乾淨整潔，看出來是精心燙過的，胸前還常掛著一條紅色領帶。偉哥愛喝酒，每天中午吃過飯後，一個人端著一個水杯，裡面裝滿酒，在一旁一口一口得喝著。開始我以為是在喝水，直到我聞到一股酒味才知道。偉哥按現在的說法應該算作官二代，老爺子原來是一個大型國企的書記。可惜老爺子退的早些，偉哥沒有粘到多少光。但是偉哥年輕時也風光過一把，偉哥上班後就坐辦公室，後來被提升為廠團委書記。偉哥常對人講起當初廠裡的小姑娘一幫幫的追著他談戀愛，現在他的媳婦就是當時的廠花。改革開放後偉哥也曾下海經商開過公司，用他的說法也當過老總；可是買賣賠的稀里嘩啦，現在還有人追著他要帳。原來的單位改制了，偉哥也加入了下崗大軍。偉哥沒有什麼技術專長，也沒有學歷，這個年齡很難找到工作了，於是偉哥到興亞天津分公司當了一名業務員。這裡雖說沒有工資，但總算不用在家看老婆的臉色過日子了。在人前說起來還是在合資企業當白領，用偉哥的話說還不算輸面。偉哥跑業務掙不到多少錢，可是還要維持昔日的風光；每天和一幫狐朋狗友，終日出入酒店歌廳。於是偉哥經常是入不敷出，只好依靠老爺子的資助。但是偉哥就是借錢也要應酬，還是那句話；到什麼時候咱也不能輸面。
我每天出去找親戚朋友，拜訪老同學，尤其是在領導位置上的同學，讓他們幫助我銷售電纜。時間一晃過去了一個多月，我也沒有做成一筆業務。正當我有些焦急的時候；我們縣裡的電力安裝公司的葉經理打來電話，說還需要一批電纜，而且數量不少。他告訴我，局裡讓他們公司去新建的黃華港組建分公司，分公司搞安裝同時還設門市部對外銷售。他們現在需要進一批電纜作為庫存，但是要壓一部分貨款，問我好辦嗎？我很痛快的答應了，告訴他來天津提貨。
那天葉經理和港口分公司齊經理一早就趕到天津。我招呼偉哥和我一起提貨，一直忙活到中午一點多才完事。我讓偉哥安排找一家飯店吃飯；飯店老闆同偉哥挺熟，見我們進去後忙笑著迎了過了。偉哥對老闆說道，這位是我們張總，來了幾個客人，你趕緊給找個好房間，要能唱歌的。又低聲對我說，是不是再叫兩個妹妹來助助興？他說完望了望我，我雖說心中有些不悅，但礙於客人在場，只好點頭說好。偉哥又對飯店老闆說道，給安排兩個小姐，找倆靚點的來！
大家正喝的高興，門開啟了，兩個油頭粉面的小姐走了進來；問那位是偉哥？偉哥扭過頭去上下打量了兩眼後；臉上表情變得僵硬起來，大聲呼道：“服務員！把你們老闆喊來！”飯店老闆還沒站穩，偉哥指著兩個小姐說道：“兄弟你這不是拿我開涮嗎？看看你弄來的這二位，不是成心打我臉嗎？趕緊給我換人！”老闆望了兩個小姐一眼，神情馬上變得好像被客人在飯菜裡吃出了蒼蠅，忙陪著笑臉說：“今天這個點晚些了，常來咱們這的小姐都有活了，我臨時讓人找了倆，沒想到是這樣；兄弟失誤，多包涵！”說著指著站在一旁兩個不知所措的小姐喝道：“還愣著幹嘛！還不趕緊下去！”其中一位小姐小聲的說，老闆我倆是打的來的；飯店老闆不情願的掏出兩張鈔票，嘴裡說，快滾！也不尿泡尿照照自己。一旁的齊經理笑道，這麼醜也敢出來當小姐。偉哥對飯店老闆說道：“兄弟你今天這事辦的太讓我輸面了!找不到你言語啊！也別給我糊弄事啊！你看偉哥的！”說著便掏出手機。這時葉經理對我說：“張廠長，算了吧！我們還要趕回去。”我告訴偉哥不要再聯絡了。眼前的情景，讓我的心情變得沉重；人居然可以變得像商品一樣任人挑選退換，人為了生存可以變得喪失做人的尊嚴，短短的幾年時間，社會就變得如此讓人難以接受。這時偉哥看到我的臉色有些不對；忙端起酒杯說：“兄弟我今天事情沒有辦漂亮，掃客人興了！我陪每位單獨喝一杯，不！我喝兩杯，這一杯算罰我的！”說著從一旁有拿過一個酒杯來倒滿酒。葉經理見狀笑道：“偉哥真的好酒量，那天到我那，咱們換大杯。”偉哥答到：“還是葉老闆理解兄弟！”
一晃葉經理他們提走電纜大約有兩三個月時間了。一天我去老同學家沒有回來，第二天中午剛進公司就見偉哥火急火燎的對我說：“張哥!出事了，葉經理他們買咱們的電纜在黃華港讓工商給查封了!我打你的手機也不開機。這一上午光來電話找你了!先是上回來提電纜的葉經理和齊經理找你，接著又有一個總公司的人找你，問我咱們往黃華港發電纜了嗎？我告訴他發了。”我聽了大吃一驚，慌忙掛通港口齊經理的電話，電話接通後，他便焦急的問我：“我們在天津提的電纜是新亞出的嗎？”我語氣堅決的答道：“沒錯，貨真價實。”他接著說：“那我就放心了。今天一早就來了一大幫人，是市工商局和技術監督局的，還有興亞公司的人跟著，說是接到舉報，這裡銷售假冒偽劣電纜。當時就把我嚇懵了，我連忙給你和葉經理打電話，你不在，是上次和咱們一起喝酒的那個偉哥接的。這夥人拿著卡尺忙乎了一會，說質量不合格，屬假冒偽劣產品，告訴我要全部拉走。我一聽就急了，和他們讓開了，說這些電纜是新亞的，有問題也是廠家的責任。這時有一個自稱是興亞總公司的人問我從哪提的貨，我告訴他是從天津透過你提來的。他聽了後給你們那打了電話，然後他們態度就緩和些了。可是檢查出質量有問題，規格不達標。還是不依不饒的開了一萬塊罰單，還要拉走了十盤小線纜。我當時心裡也沒底，再說這幫爺也不是好惹的，錢沒給，電線讓他們拉走了。”我聽了後心中直冒火，自己來打自己的假，真是天下奇聞啊！
我接著掛通了焦總的電話：“我銷往黃華港的電纜被查封了，說是咱們公司的人跟著去的，這事您知道嗎？”他聽後啊了一聲問：“你不是在天津嗎？怎麼把電纜賣到黃華港去了？”我答道：“買家是咱們的老客戶，就是我們縣的電力局安裝公司，是他們在港口設的分公司。”焦總聽了後說：“這事我到聽說了，滄海分公司說在港口發現假冒新亞公司的電纜。具體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是督查辦老李跟著去的，你去找他問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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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馬上趕到黃華港，見到齊經理後我說明了情況，他聽了說：“你們這是什麼破公司，這回可把我整苦了!還什麼明星企業，當初咱們縣裡還組織我去參觀過，沒想到就會這樣瞎折騰!”我忙說：“兄弟別生氣，我有法收拾他們!”我讓他把罰款處決單影印一份，然後又起草一份函，讓齊經理抄寫後去局裡蓋章。大致內容是；經工商等部門查處，新亞天津分公司銷售給我公司的電纜系質量不合格的偽劣產品，現已給我們造成重大損失和工程隱患，必須馬上賠償解決，否則將向相關部門舉報。齊經理看了，疑惑的望著我問：“這個有用嗎？”我笑著對他說：“你們不是還欠著貨款了嗎？總公司不給解決，這回就先不要給錢了！”他聽了高興的一拍大腿說：“對，好主意!我正愁著還不了錢讓你為難呢。”
兩天後我去了總公司，到了後先去督查辦找李主任，他一見面就說：“張經理，你看這事情鬧的；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是滄海分公司一個小年輕的業務員，港口那片是他的銷售區域，他跑到港口發現有打著興亞旗號賣電纜，店裡所有電纜都標著咱們商標，還掛著興亞電纜專賣的牌子。他又不認貨，跑回總公司報告說發現假冒咱們的電纜了，當時在銷售處查查也沒有往那發過貨。他就冒冒失失的跑去舉報，正趕上市裡聯合打假；還要求總公司去人，焦總就讓我去了。我到那一看，心說壞事了，那些電纜軸我一眼就認出來是咱們自己的。可是我知道咱們電纜是非標的，也不敢吱聲了。後來工商他們說要全部沒收拉走，結果對方不幹了，還叫來了不少人，不讓裝車，說等廠家來人。我一看情況不妙，過去一問，知道是從天津分公司拉來的。我馬上往天津打電話，你不在，我問一下確實是從天津提的貨。我趕緊和工商他們解釋，後來只拉走了十盤小線，不過這十盤確實不是咱廠出的。”我說：“這也不奇怪，我們洛陽分公司退回來的電纜，有一半是外廠的。”
我又找到焦總，將帶來的信函和處罰單往他桌子上一放說：“您看看吧！人家不幹了，扯著架子要告咱們了！”焦總看了看說：“可是他們沒有經過咱們授權同意，掛興亞電纜專賣的牌子就是侵權了。”我一聽就來氣了，大聲說：“人家經銷的全部是咱們公司生產的電纜，掛一個專賣的牌子，到底侵了咱們什麼權了？洛陽分公司是沒侵權，倉庫裡一半多是別人的貨，到有理了！本來剩下的貨款說好這幾天給結清了，這麼一鬧，誰家買了假貨還給你錢。現在是連我的這筆銷售提成也泡湯了，還把我這個客戶給攪黃了，人家以後肯定不要我的電纜了！這事要沒個說法，我就去找總裁！”焦總聽了，慌忙說：“別去找我哥了，他現在夠亂的了。我去找工商局說說，把罰單取消了，拉走的十盤電纜咱們公司給補上。你和他們關係好，代表公司解釋一下，給客戶道個歉，以後從別的方面給他們補回些損失。”我聽後想事情也只好這樣了。
其實當初的鄉鎮集體企業和後來的私企，都是從開始的鄉裡鄉親一家老少上陣的小作坊；發展到後來的有董事長，總經理，大小部門的管理階層和員工組成的門類齊全的公司。企業從開始的親情和道德的維繫，到後來的依靠薪資和績效管理的維繫。從當初的一家飯，到現在的大鍋飯；多數私企實際上從管理到各項規章制度，技術設備和國營集體企業相比可以說絲毫沒有什麼優勢，而且多了家族親朋關係這個弊端。可是為什麼私企會在市場競爭中擊垮了國營集體企業呢？無非是靠金錢回扣這個殺手鐧，將公有企業置於死地。
在電纜這個行業，使用者的份額大部分掌握在電力部門或受其控制，還有的就是掌握在單位主管基建的頭頭手裡。買電纜拿回扣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有的還提出要虛開發票，理由五花八門，有的乾脆說自己要鬧壺酒喝。我透過關係介紹，做了幾單小生意，也都按照規矩辦理了。往往一根電纜到最後身價不知翻了多少，雖然錢不太多，但我內心還是受到譴責。知道了自己不是幹銷售的材料，當然如果膽子大些完全可以發財，但內心總有一種犯罪感，不想再幹這行了。（未完待續）